坚守最爱的天堂—访解焱博士

2013年3月12日 王琳琳 中国环境报|中国环境网

2013年3月3日,北京市大屯路,中国科学院动物研究所。

一位学者此时正站在台前,用她惯有的平和、悦耳的声音向在座的数十位全国“两会”代表、专家学者、媒体记者娓娓道来自己近两年所做的工作,“中国的生态到了不得不保护的时刻,而我们的目的正是捍卫中国的生态安全底线”。

“这是一个具有强烈社会参与意识的学者。”前来参加这次会议的全国人大代表、中国作协副主席、著名作家阿来向记者这样描述正在台前侃侃而谈的她,“她正试图用她个人的专业知识和自觉行动,来保护我们所有人的生存环境。”

她就是解焱,中国科学院动物研究所副研究员、前国际野生生物保护学会(WCS)中国项目主任。近两年来,她暂别了深爱的野外自然环境,投身于为中国自然保护立法的过程中,再也没有回头。

爱自然的人
真正走进野外的解焱才发现,在中国,真正与动物、与大自然毫无负担地在一起实在太难得了,自己不得不更多地与人打交道。

在2012年之前,解焱最为人所熟知的身份除了生物多样性保护专家,大概就是国际野生生物保护协会中国项目主任了。

2005年,没有多少从事野外保护经验的解焱,成为世界著名野生动物保护组织——国际野生生物保护学会中国项目主任。它是世界上最大的动物保护非政府组织,在全世界60多个国家开展野外项目,拥有乔治·夏勒这样顶尖级的自然保护学者。在解焱之前,还没有像解焱这样年轻且经验并不十分丰富的学者当选该职位。

而她能得到这一职位,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她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那股对大自然、对野生动物的眷恋和执着。

解焱出生在四川省大凉山,成长于十分天然、美好的自然环境中——春天,生机从冰封的土里冒出来,无数白色或粉色的野花开满整面山坡;夏天,青草点缀在光滑如缎的大地上,清澈的溪水从山上汩汩而下;秋天,叶子从碧绿转成金黄,蓝蓝的天空上有无数展翅飞翔的鸟儿;冬天,冰雪覆盖裸露的大地,人们在安安静静中等待新一年的生命轮回。

上高中时,解焱读到了珍妮·古道尔的《我和大猩猩》,更是影响了她的一生。

“我特别喜欢珍妮·古道尔和大猩猩在一起的感觉,人和动物之间怎么能产生如此美妙的相处呢?”

那个时候,解焱就确立了长大后的唯一志向,就是“去野外”。因为她向往那种“能够在野外露营、爬山、野炊”的生活方式。

在离梦想最近的2005年,解焱38岁,手下领导北京、拉萨、珲春、广州4个办公室,待开展的项目有跨国界东北虎保护、西部青藏高原和帕米尔高原有蹄类保护、长江中下游地区扬子鳄和斑鳖保护、华南地区减少野生生物消费和贸易以及野生动物保护宣传教育等,仅工作人员就有数十人。

然而,真正进入这个行业,解焱发现,在中国,能像珍妮·古道尔那样走向野外,与动物、与大自然毫无负担地在一起实在太难得了,自己不得不更多地与人打交道。尤其是在野生东北虎保护项目中,解焱对此的感悟最深。

项目的开展地是吉林省珲春市,中国北部边境城市,中国野生东北虎之乡。但是,连在这个被称为“中国野生东北虎之乡”的地方,在解焱他们去之前,统计数据显示的野生东北虎数量在中国境内已不足15头并无“常住个体”。同为国家一级保护动物,东北虎一直没有得到大熊猫、藏羚羊、白暨豚等动物那样的重视。曾经的森林之王,似乎正在用它最后的生命照亮森林。

更令人担忧的是,东北虎还时时刻刻受到套子的威胁。套子是一种非常简易的猎杀工具,用铁丝做成。当地居民经常用它来捕捉兔子、马鹿、野猪等,老虎有时也会误入其中。由于长年累月的积累,在东北山林中,这样的套子密密麻麻,数量不计其数。而反偷猎由于涉及林业局、森林公安、民政稽查大队、海关、自然保护区等10多个不同部门,往往各管各家,在保护工作上很难同心协力。

面对严峻的形势,解焱想打破东北虎保护的固有局面,试图让所有事关东北虎保护的部门都团结在一起。这样,保护人员和执法人员不仅可以共享信息,而且还能联合作战,对东北虎的保护更有利。

为了这个目标,解焱不知多少次去拜访当地森林公安、武警等部门,又吃了多少次闭门羹。但是,执着的她并没有放弃,一次拜访不行,再去第二次、第三次,直到大家平心静气地坐下来谈论合作事宜。

“这时,我才真正觉得,人与自然、动物之间的关系,归根到底是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解焱说。

好在慢慢地,解焱带领着WCS东北办公室取得了一个又一个进展:2008年,启动了中国第一个针对边境地区的野生生物执法保护的奖项——中国边境野生生物卫士奖;2009年,推动珲春市举办了第一届老虎节;2011年,解焱甚至组织了一个执法部门的联合培训,所有事关东北虎保护的部门真的都坐到一起来了。

影响一批人
“她能欣赏到自然的美,也希望更多人加入其中。”多年来,解焱一直以各种方式,帮助那些参与生物多样性保护的人;她所做的研究工作,更是影响了一批人。

解焱属于那种无论生活方向怎么偏,都要转回梦想轨道上来的人。

她走向野外的道路并不顺利。在大学学了动物保护专业的解焱,并没有感受到浓厚的生态保护氛围,学校里教授的内容照本宣科,缺乏实地保护野生动物的方法和经验。毕业后,别说是与珍妮·古道尔一样的生活方式,解焱甚至找不到一份野生动物保护领域的工作。她先进入一家生物技术公司,研究生毕业后差点又进了水产研究所,从事研究水产养殖如何增产之类的工作。此时的解焱,沮丧极了。

不过,命运总是特别眷顾那些有梦想的人。一个偶然的机会,就要去水产所工作的解焱,被北大的一位朋友引荐给著名生物多样性保护专家、中科院动物所汪松教授,从事他牵头负责的中国环境与发展国际合作委员会生物多样性工作组的工作。

总觉得隔了很多年才真正进入这个领域的解焱,在研究组工作期间,如饥似渴地学习。她开始接触国外先进的“保护地”概念,对生物多样性的学科知识和体系进行各领域的全方位了解。几年下来,解焱不仅学到很多知识,而且还与马敬能、乔治·夏勒等诸多著名生物多样性保护专家成了至交好友。招她进入研究组的汪松教授人前人后提起解焱,总是喃喃地说“这个人好啊。”在接受记者采访时,他更是不吝说出“基础不错”、“能干”、“肯学”、“独立性强”等赞美之词。

在一次接受《新风范》杂志的采访时,解焱回顾了作为一位女性从事野生动物保护的心路历程。她用平实的文字表达了感恩的心,“从入大学开始,我进入了一心向往的动物学专业。随后的工作,我又进入了当时从事生物多样性保护研究最顶尖的汪松先生领导的濒危物种科学委员会,从事中国环境与发展国际合作委员会生物多样性工作组的工作,接触到世界最著名又最和蔼可亲的保护学家马敬能等……从事野生动物保护,我一点都不觉得辛苦。我一直觉得我是非常幸运的人,一路走过来异常顺利。”

所以,曾与解焱长期共事的同事刘培琦说:“只要是有时间,解焱从来不会拒绝给环保社团、学校做讲座。看到年轻人投入生物多样性保护,她更会尽最大努力去帮助与扶持。”

黑豹野生动物保护站的李理至今仍对解焱怀着一份深深的感激之情。

2000年,李理创建民间NGO组织——黑豹野生动物保护站。然而,一群兴冲冲、怀着远大志向,准备向大自然奉献一切的年轻人,还没真正进入野外,就被泼了一盆冷水。

“做动物保护,仅具备热情是不够的。刚刚成立保护站的我们,不仅没有资金,没有环保圈子,更要命的是没有经验,不知道怎么做项目,没有人教我们。”李理说。

有一次,李理他们要做国家一级重点保护动物黑鹳的宣传,需要在宣传册中列出详实的数据统计。这下,李理他们遇到了麻烦,非科班出身的他们并不了解如何统计黑鹳的种群数量、如何投放测量工具等专业知识,再加上黑鹳保护与当地老百姓之间产生了利益矛盾,李理他们的工作开展得并不顺利。

四处求教、碰壁后,李理找到了解焱,结果工作一下子变得柳暗花明。解焱很快就提出了他们面临问题的解决方案,不仅教给他们画野生生物保护地地图这样的专业性知识,还传授他们如何处理人与保护地之间的复杂关系。

“那时候,她总是半夜两三点钟还在回复我们的邮件。每次去她中科院动物所的办公室,她也总是尽量把手头的工作放在一边,着力解决我们的难题,一聊就是三四个小时。”李理说。

在李理看来,解焱属于那种不仅能自己欣赏到自然的美,也希望更多人加入其中的人。

他曾很多次地从解焱编撰的书籍、杂志中获取最新的自然保护知识,因为它们能及时更新并十分切合实际;他更从解焱那里获取了“用水墨回报自然”的灵感,展现中国秀美的森林、山脉、湿地以及野生动物,解决了资金的大难题。

在更多熟悉解焱的人看来,她也不同于那些在象牙塔或实验室里闭门思考,闷头研究的学者,更像那种在学术世界里纵横驰骋,在现实生活中也自由翱翔的人。

10多年来,人们熟悉解焱的书以及她领衔的杂志、数据库系统比熟悉她本人的机会要多得多。

她不仅协调统筹了中国最好、最全的物种信息服务系统——中国物种信息服务,还坚持做了10多年的关于保护中国生物多样性的网站、《世界自然保护信息》刊物和野生生物保护阅览室。特别是中国物种信息服务的统筹工作,从一开始统计濒危物种的类型、栖息地、生存状况,扩大到统计中国所有物种的上述信息,这些都倾注了解焱无数白天黑夜的心血。

她参与编写的《中国物种红色名录》(4卷)、《中国生物多样性地理图集》、《中国兽类野外手册》、《中国的保护地》、《生物入侵和中国生态安全》、《中国外来入侵种》、《恢复中国的天然植被》、《开发建设中的生物多样性原则》、《大自然的精灵》等书籍,更是成为保护界人士的案头参考资料。

在解焱的心里,旷野的风来去自由,吹得人心里无限敞亮。

为自然立法
“我希望能为中国描述一个非常清晰的未来影像。一旦大家非常清楚这个影像之后,就会自觉自愿更好地去努力。”

2012年,解焱听到最多的一个评价——固执。

她最亲爱的老师,与她情同父女的中国著名生物多样性保护专家汪松劝她,《自然保护地法》太过理想,“有些事情,不要那么执着。”

固执和执着,事情评价的两端。前者暗含批评,说她理想;后者透着心疼,怕她碰钉。

但是,刘培琦向记者这样评价她眼中的解焱,“明显的学者气质,卓越的行动力。如果一个事情值得去做,她一定会坚持到底。”

在解焱的带领下,WCS在珲春工作10年,一直协助当地进行东北虎保护。如今,保护老虎的理念和意识,已在当地政府和群众中深入人心。

“在珲春,过去10年的功夫没有白费,我很欣慰。”解焱说。但在她的心里,总是不敢想像某个画面,那就是“WCS一旦撤出,珲春的保护工作将变成什么样子?”

不敢想,是因为解焱知道答案,“肯定会产生很大影响,甚至会后退。”“中国生物多样性保护的机制没有理顺,即使WCS能力再强,把某个保护区的工作做好了,但全国其他上千家保护区怎么办?”

“中国需要有人在更大范围内推动政策的改革。”所以,解焱下决心推动针对自然保护地进行更全面、更有效的立法。在她看来,这样的法律不能只涵盖国家级风景名胜区和国家级自然保护区,这只是最核心的保护地。省级的风景名胜区和保护区,森林公园、湿地公园等如果成为没有法律约束的保护地,很容易遭到破坏。最终的结果是导致保护起来的保护地形成孤岛,违背了生态保护的常识。

反对者有,但解焱依然放下一切,投入行动。为此,她辞去了WCS中国项目主任的职务,以学者的身份呼吁制订《自然保护地法》。

“必须要认真讨论”。她认为自然保护地立法要解决4个突出问题:自然保护地覆盖范围和布局不够合理;保护管理机构缺乏人员、经费和执法权;保护管理工作监督不足;社区惠益分享不够公平。

此后一个月,她争取了一些全国人大代表和政协委员的支持。

2012年4月,她呼吁专家联名成立了“自然保护立法研究组”,以组织形式推进他们的工作。

随后数月,工作虽然推进艰难,但一直陆陆续续往前走。先后有包括北京大学、北京师范大学、北京林业大学、贵州大学、厦门大学、南京环境科学研究所以及多个国际保护组织等近100位生态、法律、政策研究、管理和社会建设等领域的专家参与其中,目标直指保护地立法。

后来,就出现了文章最初的一幕。过去的近两年来,她不知对多少人说过多少次类似的话。在她看来,她是在“捍卫中国生态安全底线”。

在她设想的那个未来里,《自然保护地法》将引入国际通行的“保护地”概念,将自然保护区、风景名胜区、森林公园、国家湿地公园、国家城市湿地公园、国家地质公园等所有子生态保护系统均纳入自然保护的评价体系。

在她设想的那个未来里,中国生物多样性保护管理的监督部门将不再做经营或保护管理,而是更多地监督保护区保护目标任务的执行情况。

在她设想的那个未来里,明确的保护目标将不只出现在她参与过的东北虎项目里,也可以适用到其他保护地。

在她设想的那个未来里,像李理那样的民间环保组织,参与野生动物保护将会有更明确的法律支持或规定,甚至还会拥有自己的保护地……

正因为此,有人说她理想,有人也不喜她固执。还有更多人劝解焱,“何不退一步,海阔天空。”

但是,有一场心理学方面的讲座对解焱的触动很深,主题是“如何让孩子自觉、自愿、自动地学习”。在讲座中,专家谈到,要想让孩子自觉、自愿、自动地学习,孩子心中必须有非常清楚的目标引向,有一个理想的未来。只要有了这个引向和未来,孩子就会在一遍又一遍自我问询中,逐渐清晰自己想成为一个怎样的人并付诸行动。而作为父母最大的责任,就是帮助设立这个影像,带领孩子去发现。

解焱说:“我就是在给大家描绘一个理想未来。”在解焱那里,保护地立法就是中国生态保护最准确、最理想的状态,是终极目标。

不过,“每个人的作用都是有限的。每走一步,都是进步。”说着这些的解焱,就像对革命事业无限热忱的切·格瓦拉,“其实,我最理想的状态是,我做好我能够负责、能够做好的那些事情。剩下的,让大家接着来做。”

幸福是什么?
“我总是在想世界上最美好的情景,白色的圣诞之夜,森林中的晨曦,草原上的星空以及与人在一起的相知和甜蜜。这些都是我的理想和追求,为我自己,也为世人。”

可能是身为自然学者的原因,解焱的幸福感明显高于很多人。言谈交流中,解焱也处处流露着自己对生活的感悟和满足。

“我总是在想世界上最美好的情景,白色的圣诞之夜,森林中的晨曦,草原上的星空以及与人在一起的相知和甜蜜。这些都是我的理想和追求,为我自己,也为世人。”

“在大自然中,看见翩翩起舞的蝴蝶,我的精神在随之飞舞;听见叽叽喳喳的鸟鸣,我的心情在和它们一起歌唱;看见翱翔的苍鹰,我也能俯瞰到重叠起伏的山峦;看到羌塘草原上奔驰的藏野驴,我似乎变成了它蹄上翻飞起来的尘烟……”

所以,同时在中国科学院大学教书的解焱,连给学生布置作业都是让他们到大自然里,仔细观察10种动物,不仅拍照片、做记录,还要上交观察感悟。

她说:“我希望能让他们感受到大自然的美好,让更多的人能够找回这种在精神上对大自然的依赖感,当他们看到迁飞的野鸭,想的不是‘如果我有枪,我就把它打下来’,而是感觉‘我在和它一起飞翔’……”

她娓娓道来的人生感悟更是被学生们看重,“人是有社会和生命双重属性的,不能忽略自身的生命属性,要懂得更多地热爱生命,热爱大自然的生灵。”每次上课,学生在下面都听得如痴如醉。

2011年,在吉林珲春,她用自己的钱买了一栋两层小楼,前后是空旷的平原,远方可见影影绰绰的群山。这样,寒暑假的时候,她可以鼓励自己的学生到珲春去,而不用担心没有地方住。

那里,是解焱最爱的天堂。